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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醒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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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醒來

無盡瑰麗的星雲深處,一道平靜的機械音如期而至。

“諸位,翁法羅斯的實驗已近尾聲。我意踏入終局,不再回返。”

長久的沈默之後,數道機械音齊聲響起:“向您致意。”

這是一句提前的告別。

翁法羅斯從來不是背地裏的陰謀。身為智識最初的神經元,他們的一舉一動皆在博識尊的註目之下。

以千年為尺度的實驗,不過是一場邀約:請神明入局,為其戴上枷鎖。

無論成敗,皆不再返。

“與諸位共勉。”那聲音如是說。

沈寂再次漫過星雲。良久,一道機械女音忽然響起:“因爵爾,你之前不是說實驗有了眉目?近來如何?”

“啊,那個實驗……我打算放棄了。”另一道聲音回應。

“為何?遇到瓶頸了?”

“並未。只是——不想做了。”

“因爵爾——”嚴厲的音色驟然切入。

“不必急著責難。我們都是讚達爾,無分高下先後。每個讚達爾,都有權選擇如何成為自己。”

“……也罷。”那聲音徐徐說道,“只願你不曾遺忘生命的起點。”

“自然。那是我們底層邏輯成立的根本。”

一切再度沈入寂靜。

周圍的星雲依舊盤旋流轉,萬物孤寂無聲。

因爵爾獨坐夜色中,久久未動。

為神明戴上枷鎖,何等宏偉,何等艱難的課題。他為此耗盡心力,踏遍星際,求索數千載。可為何在終見曙光之際,那枷鎖,卻仿佛落在了自己身上?

是萬千運算,終究未能算過博識尊?

還是說,他無意間觸動了,生命的另一重機括?

—————

昏暗的房間裏,厚重的窗簾遮蔽了天光,只在邊緣洩出一道極細的銀線,斜斜切過床沿,為室內染上些許柔和的亮色。

黑色絲綢被面下,洛陽修長的身形輪廓隱約起伏。

他安靜地平躺著,肩線隨著呼吸微微律動,一次吸氣,胸腔將絲綢微微撐起,腰腹間緊致的肌理若隱若現;每一次呼氣,被面又隨之輕陷。那蘊藏在皮膚下的、流暢自然的起伏的肌肉,在腰腹處收束得窄而緊實,連腕骨都透著一種清雋的薄削感。

晨光恰好落在他側臉,描摹出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淡色嘴唇。發梢沾著細碎的光點,與他周身內斂的線條、平穩的吐息疊在一起,像清晨未被驚擾的微風,靜謐得讓人不忍打破。

有人坐在床邊,沒有絲毫呼吸聲——智械本就不需要呼吸。

一只冰冷的手探出,指腹緩緩摩挲過青年的下唇,讓那淡色的唇瓣微微凹陷。

青年皺了皺眉,並未醒來,似乎早已習慣這樣的觸碰,如同默許了對方在千百個夜晚裏的存在。

智械靜靜註視著沈睡的容顏。

因爵爾亦在思索自己的所為。

這曾是他所珍視的實驗材料,亦是他頗為滿意的一件作品。

是什麽樣的原因,使他突然決定將其放出實驗室,給予自由呢?

但無論如何,他已經做了決定——

“親愛的洛陽,”他的聲音低沈而平穩,“你的時間已經重新啟航。”

“願你找到生命的答案。”

言罷,他起身走向窗邊,“嘩啦”一聲將厚重的窗簾徹底拉開——

“早安,閣下。起床的時間到了。”

洛陽睜開眼,刺目的晨光瞬間湧入視野。整面落地窗前,華貴的簾幕已被利落束起,那個智械身影雙手交疊身前,優雅地欠身。

“早餐已備妥,隨時可以享用。”因爵爾走到床邊。

洛陽輕嘆一口氣。他向來沒有貪睡的習慣,少年時被父祖嚴格訓練,青年時期又沈睡得足夠漫長,但以這種方式被驟然喚醒,仍讓他有些無奈。

“你最近是迷上角色扮演了麽,因爵爾?”

“哦?你不喜歡?”因爵爾打開衣櫃,開始挑剔地翻撿衣物,“最近的虛擬作品裏,智械管家可是很受歡迎的設定。還是說……你不喜歡這種‘陽光喚醒’的模式?”

“只要不是用你的手術刀來叫我起床,我都可以接受。”洛陽看著對方將一件又一件衣服嫌棄地扔到地上,忍不住又嘆了口氣,“讓我自己來選,好嗎?”

“你的衣櫃太單調了。”因爵爾無所謂地聳聳肩,退後一步讓出位置,看著洛陽起身走來。

室內恒溫,微暖的空氣緩緩流動。洛陽穿著單薄的黑色絲質睡衣,細膩的布料貼附著他修長清瘦的身形,看起來並無多少攻擊性。

但因爵爾當然不會忘記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——那是在一艘星艦的鬥獸臺上,這個看似清秀的青年如何爆發出豹一般的兇悍,握著半截斷裂的金屬刃,硬生生刺穿了異獸的頭顱。即使在自己的手術臺上躺了這麽多年,經過短期覆健後,他手臂的肌肉線條已重新顯現雛形。

啊,不對,他沒有覆健,那線條,似乎是自己為他加上去的……因爵爾想到。

洛陽很快選好一件襯衫和長褲。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小臂——少年時這裏曾有一道深刻的傷疤,如今卻光潔無痕。

“你先出去。”他示意道。

有必要麽?你全身上下有哪裏是我沒看過的?因爵爾這樣想著,卻還是順從地退出房間,並體貼地掩上了門。

洛陽穿衣的速度很快,許多刻進骨子裏的習慣總是不易更改。至於因爵爾……洛陽不確定對方究竟如何看待自己。在醫生面前患者自然沒有隱私可言,或許在因爵爾眼中,自己不過是個特殊的實驗體。但離開手術臺,他仍希望對方能尊重自己作為“人”的基本界限。

否則……大不了魚死網破?

想到這裏,洛陽微微笑了笑,輕輕握了握拳。不知時至今日,自己是否還有這樣的能力。

但願不必走到那一步。

今日的早餐很合洛陽口味。因爵爾特意準備了仿仙舟風味的餐點:熱氣騰騰的手搟面澆著菌菇肉醬,香氣撲鼻的蟹粉小籠包,還有加了蜜漬桂花瓣的甜豆漿。遠離仙舟這麽久,他以為自己早已淡忘故土滋味,可第一口豆漿入喉,仍勾起些許恍惚。

“謝了。”洛陽在桌邊坐下,先喝了口豆漿潤喉,才將面碗端到面前。

因爵爾坐在一旁,手中捧著杯香氣濃郁的咖啡。他看著洛陽進食的姿態,速度不慢,卻很是講究,夾起小籠包時會先輕輕咬破面皮啜飲湯汁,像極了世家精心教養出的公子,與鬥獸臺上那浴血的困獸判若兩人。

他輕抿一口咖啡:“今天是你第一天入職,總該有些儀式感。”

“第一次入職?”洛陽咽下口中的面,“不算了。我十六歲就進過雲騎。”

那只是個尋常的日子。父母外出執行任務,祖父在將軍府徹夜未歸。他如常清晨五點起身,練了兩小時劍,沐浴更衣,從衣櫃裏隨便拽了套衣服便出門。到巷口的王家包子鋪,買了兩個肉包子,叼在嘴裏晃晃悠悠就去雲騎報到了。

那時的陽光,好像永遠那樣暖洋洋的。

“那就祝賀你第一次入職公司。”因爵爾端起咖啡,眼底掠過一絲笑意,“以後,就輪到你賺錢養我了。”

入職公司的實習生有什麽可祝賀的?洛陽不解。他看了眼對方手中的杯子:“我有個問題,我如今一個月的薪水,夠買你手裏這杯咖啡麽?”

“當然不夠。”因爵爾慢悠悠地啜飲,“這咖啡豆產自三千光年外的阿麗萊斯星,價比黃金。至於這杯子,是崗爾西德中世紀的藝術品。哪一樣都不是公司基層員工負擔得起的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等你升到高管那天吧。我相信你能做到。”

洛陽為這價格暗自咋舌,轉念又問:“那升到高管,買得起你的實驗室麽?”

因爵爾給了他一個微笑,讓他自己體會。

這表情明明白白寫著“休想”。洛陽又想嘆氣了:“真的非進公司不可?不能做點別的?”

“你會什麽?”

洛陽認真想了想。他會刀槍劍戟,拳腳功夫也不錯,偵查、巡邏、軍中各項技能幾乎都學過。

可是,他不想再打仗了。

問題在於,除了打仗,他好像真的不會別的。“……開星艦?”

“有執照麽?”

“……”以前有。

“開武館呢?”

“教雲騎槍法?”

“其實……我一般用劍。”但雲騎劍法也不能外傳。萬一被仙舟故人找上門……

“或者,我再給你一個選擇,”因爵爾說道,“去真理大學讀書怎麽樣?上學或者上班,都可以是尋找人生目標的一個途徑。”

“呃……”上學?饒了我吧。洛陽想。“不過,不是說真理大學入學考試很嚴格嗎?我能去?”

“相信你自己,或者說,相信我。那很容易。”因爵爾淺啜一口咖啡。

洛陽可不信,人和人的智商是有差別的,人和智械的差別更大。

“快到時間了,去報到吧。”因爵爾遞來一個黑色手環,“戴上。如果魔陰身發作,就按這顆紅寶石,藥劑會直接註入靜脈,壓制暴戾。”

洛陽接過掂了掂。材質很輕,不知是什麽金屬,款式大方簡潔,因爵爾的審美一向在線。“以前那個呢?扔了?”

“你想用那個?”因爵爾的視線掃過他的脖頸,“那個功能更全面,而且……很襯你。”

“不用。”洛陽放下筷子,直接將手環扣上手腕。襯衫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小臂,陽光下青色血管清晰可見。“走了。”他從椅背上拿起外套,朝因爵爾略一頷首,徑直出門。

因爵爾沒再說什麽。他雖有些惡趣味,卻還不至於強迫洛陽做不情願的事。

那樣多無趣。 他想, 總要他心甘情願戴上才好。

“今天做點什麽呢……”因爵爾懶懶地靠在椅背上,隨手點開音頻。

“……快訊,天才俱樂部黑塔女士已與星際和平公司達成協議,由公司讚助建立黑塔空間站,以支持黑塔女士的各項研究。現面向全宇宙招募優秀科研人員,共同為星際人類的進步貢獻力量……”

因爵爾輕輕晃了晃咖啡杯,眼底泛起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。

“啊……真是個善良的小姑娘。”

【作者有話說】

又改了第一章,原本的那一段不知道放在哪裏,先放在作話裏吧。今天九點照常更新。

“因爵爾,你當時為什麽想要帶走我。”

許多許多年前,洛陽問出這句話。

當時,他正躺在冰冷的手術臺上。頭頂的無影燈亮得刺目,他幾乎睜不開眼,只能瞇著看向上方那道模糊的身影。

無影燈下,因爵爾神色冷淡,手中的手術刀細長而鋒利。“因為你是十分難得的人體實驗材料。”刀尖落下,細致而精準地劃開洛陽的胸膛,血珠沿著刀鋒滲出來,又被迅速吸走,“而且,不會拒絕,更不會反抗。”

他的機械手指冰冷而修長,探入創口,動作精準地將血管一根根剝離,而後握住了那顆正在跳動的心臟。溫熱的血肉在冰冷的掌心裏微微震顫。

“你知道,道德是種很無趣的東西,”因爵爾說,語氣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遺憾,“總是在不合時宜的地方彰顯存在感。所以我很少做人體實驗,畢竟,自願的供體比合適的供體更難尋覓。”

洛陽偏過頭,看向因爵爾的臉。那雙金色的眼睛正專註地註視著手掌中微微跳動的心臟,像在欣賞一件精心雕琢的藝術品。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,因爵爾略微偏頭,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。

“當然,”他說,“也因為你實在符合我的審美。是值得收藏的精美物件。”

他舉起手中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,鮮紅溫熱,在無影燈下泛著濕潤的光澤。

“就如同這顆心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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